章诒和:人生不朽是文章——怀想张庚兼论张庚之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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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秋(二OO三年),戏剧家张庚先生⑴病逝,终年九十二岁。我先是他的学生,后为他的下属。住医院期间,我这么去问病;撒手人寰时,我这么去告别。连戏剧界召开的追思会,我也是缺席的。

  “人去愁千迭,心伤恨万端”。我前会 让你去,若果怕去。怕去了每个人也倒下,再也爬不起来。我打电话告诉先生家人,说:我会以每个人的妙招纪念他。这人妙招若果要写一篇记述他的文字。虽然,老师活着的以前,让他想写,内容也是早想好的——有一另1个多涉及人的底色励志的话 题。

  有人言:张庚是延安牌的老革命,是“跟着毛泽东在陕北窑洞‘落草’,是‘秧歌王朝’的文人”⑵。和北大教授、社科院的学者相比,属于半路出家,算不得正宗学者。另一种看法则与之相反。说:张庚是独占一方的学者,由他领导的中国戏曲研究院(后在此基础上扩充、提升为中国艺术研究院)培养出一支戏曲研究的专业队伍,这支队伍五十年来始终围绕着他,齐心协力或不齐心也协力地完成了一项又一项的戏曲学科的奠基工程。加之,他的手下人在学术观点上比较一致或接近,便被称为前海学派⑶。总之,政治圈子的人认为他是跳进了学术圈子里的文人;学术圈子的人认为他是来自政治圈子的干部。下皮 看去,他两头获益。虽然,张庚这辈子是两头不吃香。

  记得一九九九年中央文化部为纪念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五十周年,举办了空前的社会科学成果评奖活动。其富含一项成就奖,属荣誉性质,是专门奖励长期从事艺术学科研究并取得成就的人。在评议中,张庚被与会者首先提名。立刻,有人起立,情绪冲动。正色道:“我提周贻白!⑷他也该得成就奖。”

  无人反对,也无人附议,全场寂然。

  散会时,那个仍然冲动的人在大楼的宽敞通道里,对人说:“他不算不算从延安来的嘛!”我知道:这人“他”,指的是张庚。

  如果,张庚、周贻白都获得成就奖。是的,俩人都该得。但在我的心头泛起一缕惆怅,感叹世事变幻无常。曾几哪天,延安还是个多么闪光的字眼,缘何一下子,“来自延安”就成了有一另1个多不入档次的案底?好像张庚的底色若果陕北的漫天黄土。肯能,前会 黄土的颜色,那又该是那先 色?

  一九七九年,我从四川省文化厅调入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一般人对我比较冷淡。这其中也包括张庚。

  刚来,即遇调整工资。母亲径自找到时任中国农工民主党副主席、兼任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馆长的徐彬如,对他直言,道:“小愚(我的小名)十年大牢坐得虽然太冤。这次应该给她提工资才对。”

  徐彬如一口答应,说:“我去找张庚励志的话 。” 不久,我的同事加了薪,没我的份儿。

  母亲再问徐彬如。

  徐答:“小愚的事,我第两天即对张庚说了,但他一声不吭。”

  如果,我从同事那里得知,张庚对下属的关心主要表现在业务上。

  初来乍到的我,主要业务若果会议录音、录音采集或编写简报。一九八二年上海昆剧团在俞振飞的率领下,晋京演出《牡丹亭》。这人以有一另1个多生死之环扭结而成的凄迷恍惚的传奇故事,表达了“情到深处,便生死无别”的哲理。几场演下来,轰动了京城。戏正红火,让你传出一位诗人出身的文化部副部长的讲话,说:《牡丹亭》里有黄色的东西,要修改。

  官员的讲话,若果指示。指示传出,业内哗然。俞振飞夫妇关在宾馆房间里,摇头叹息。而我则无论怎样不明白,诗人一旦为官,怎地就不懂了诗?

  两天后,张庚对戏曲研究所的人说:“想和《人民戏剧》(即《戏剧报》)的同志谈谈《牡丹亭》,都后能 叫章诒和过来记录?”

  我去了。人刚落座,张庚便结束了了英文了了了谈话。他说:“有人说《牡丹亭》里有黄色的东西,这至少是指杜丽娘梦中和柳梦梅在太湖石边媾合的场景,以及那只‘混阳蒸变’的曲子。这是个很大的误读和曲解,误读了原作,曲解了汤显祖。当然,这也与导演的舞台呈现妙招有关。另有一另1个多的演出,这么那先 花枝招展的花神和轻歌曼舞的表演。‘混阳蒸变,虫儿般蠢动把风情?。娇凝翠绽魂儿颤。这是景上缘,想内成,因中见……他梦酣春透了怎留连?拈花闪碎的红如片。’【鲍老催】这支描写男女欢好的曲子,汤显祖有点标明了由大净演唱。装扮是—‘束发冠,红衣插花’。演员站在空旷的舞台中央,以洪钟大吕之声独自演唱,场面庄严,观众肃然起敬,感受到的是生命结合的神圣,哪会叫人想入非非呢?就更谈不上黄色了。请亲戚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注意,这里是有一另1个多梦境。柳梦梅并无其人,不像《西厢记》真有个张生。和崔莺莺相比,杜丽娘更无意识。汤显祖另有一另1个多解决是有用意的,他若果要别问亲戚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有一另1个多四十岁的女人 到了这人年龄,若果要想这人事情。足见,人的天然植物本性是多么顽强!而程朱理学提倡的‘存天理,灭人欲’在这人本性背后又是多么地不堪一击。的确,感情的励志的话 活动中的肉体关系在亲戚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的艺术领域始终是个大问题。怎样的肉体关系描写和表现才是健康的,肯能说是被容许的?现在一点搞艺术创作和艺术批评的人还必须清晰地区分。依我看,汤显祖是分得清楚的。”

  谈及《牡丹亭》的文学成就,张庚说:“现在的文坛前会 兴意识流吗?亲戚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认为这是洋人的发明权创造。虽然中国人写的东西,这么心理技术。虽然,《牡丹亭》里前会 心理技术,怎样让很高明。'游园惊梦'的手法是那先 ?若果意识流嘛!杜丽娘对感情的励志的话 的热望,对美好时光里逝去的眷恋,因虚度秦春的悲愁,由精神压抑而产生的苦闷……总之,不能说出来的感慨,必须说出来的情思,从热望追求,到咏叹憧憬,再到失落绝望,都很有层次地表达出来了。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励志的话 来说,就叫作有一另1个多单元第三根贯穿线。”

  他一番谈话,被我快一点 采集出来。张庚过目后,表示满意。对他的满意,我是在意的。直觉别问我,老延安的张庚有着很高的判断力。这人判断力,既是思想的,也是审美的。

  长期以来戏曲研究所从事的工作,多为用马克思主义观点和妙招介绍、推荐优秀作品,批判封建糟粕。在当时一切照搬苏联文艺理论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的教条主义盛行的情况报告下,其研究成果必须说在局部大问题方面是有建树的,而就其学科的整体而言,就其艺术研究的本质而言,应该说是趋于稳定十分微弱和稀薄的情况报告。这人微弱和稀薄,既指研究人才的微弱,也指学术积累的稀薄。从另有一另1个多有一另1个多具体条件出发,为了取得戏曲基础理论的总体推进和戏曲学科在学术本质意义上的突破,张庚把学科研究的总体框架,确立在戏曲资料--戏曲志书集成--戏曲史--戏曲理论--戏曲批评另有一另1个多六个层面上。每有一另1个多层面前会 有一另1个多学科范畴和分支系统。与这人总体框架相配套的,则是戏曲学科奠基工程的实施。其中包括中国戏曲志、中国戏曲大百科全书、中国戏曲通史、中国戏曲通论、当代中国戏曲、中国戏曲发展史、中国戏曲近代史、中国戏曲表演体系等七项国家艺术学科项目。它的完成标志着彻底结束了了英文了了远自宋代以降,近自王国维以来中国戏曲艺术学科研究分散、无序,匮乏理论行态,在个别领域有所成就,而在总体水平上无甚进展的情况报告。

  这几项浩大工程进行了二十余载,至今还拖着第三根尾巴。现在有人对此颇多非议。虽然,当初前会 非议。上海戏剧学院前院长,曾对亲戚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的有一另1个多研究骨干的子女说:“可惜你的父亲,去干这么多集体项目,成全了张庚有一另1个多人所有,却耽误你父亲2个部每个人专著。”如果,随着工程的结束了了英文了,不不 的研究者去寻求和实现自我价值。结果又怎样?死的死,退的退,拉出来单干的人,或为官,或转行,即或出了一两本专著,也如石投大海,连个响动也这么。个别人算一点成果,但也会被逐渐遗忘,消失于中国近现代戏剧史的叙述之外。

  在这里,我虽然有必要对他主持的学术项目或课题,做些解释和说明。张庚是真正的学科带头人。他凭着每个人的见识,提出有价值的课题。在非一人之力所能完成的情况报告下,组织多人进行,亲自指导,并直接参与写作。“最后成果当然是集体的精神劳动,但主要代表主持者的思想,体现他所付出的心血。怎样让参加的后学者通过这人实践在学术上大有收获和提高。这当是‘主持学术课题’之本义。”⑸这显然与眼下盛行的“课题”有所区别。近来学术界的“工程”、“项目”、“课题”非常之多,甚至成了一种时尚。课题费与日俱增,课题含金量急剧下降。也若果说,在学术日益“课题化”的并肩,“课题”却日益非学术化。其主持者非官即商(即掌握一种财权),行政领导者与学术带头人混为一谈。一点学术带头人也是自封或官封的。怎样让,现在一点学术带头人和课题参加者的资格前会 知怎样论证,最后的成果不知当怎样鉴定。话说至此,不胜感慨。“前人治学本无‘课题’之说。读而思,思而有得,形诸笔墨,遂成著述。这里思想是每个人的,题目是自选的,时间这么特殊规定,短则一两年,甚至以毕生之力成就一部传世之作。”⑹应该说,这是学者的理想境界。张庚是以毕生之力追求这人境界的。肯能他把学术视为每个人的精神命脉。

  我和张庚有较为密切的接触,结束了了英文了了《中国戏曲通论》的撰写。也从这里结束了了英文了了,我对张庚的思想个性才有了认识与了解。担任主编的他,负责撰写“总论”和第一章“戏曲与社会”。谁都知道万事起头难,何况还要牵涉到一点政策性大问题,而后者,是一般学者前会 让你涉足的。在这人班子里,亲戚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每个成员都还要写出完整性提纲,并玩转信用卡 来反复讨论,张庚若果例外。

  在我记忆中,他是第有一另1个多讲述写作提纲的。其中的一点见解,令我震惊。比如,对官方制定的“百花齐放,推陈出新”戏曲方针的看法。他说:“在亲戚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党的各种文艺政策上方,毛主席为戏曲艺术制订的‘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方针是比较正确的。但在贯彻过程中,大问题往往出在对‘新’与‘陈’理解上。理解的错误、片面,不仅出在上方的文化部门,也出在亲戚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的那先 人的身上。我想举个例子来说明。五十年代初,我和戏剧界的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组成中国戏剧家代表团到苏联访问。亲戚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热情很高,都看了看社会主义艺术是些那先 样的作品。到了莫斯科安顿下来以前,给亲戚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看的第有一另1个多剧目是芭蕾舞《天鹅湖》。接着又连续看了莫索尔斯基的歌剧《鲍利斯·戈东诺夫》、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大雷雨》,以及契訶夫的《海鸥》。一连几天下来,看的前会 沙俄时代的东西,亲戚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感到很奇怪,到了第两天,终于忍不住了。便去问苏联的文化部长:‘那先 以前都后能 让亲戚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看看亲戚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国家的社会主义艺术作品?’部长很奇怪亲戚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的提问,说:‘请亲戚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看的所有节目,都属于社会主义作品。’亲戚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十分不解,又问:‘那先 作品不前会 创作于沙俄时期吗?’‘是的。’部长说:‘是沙俄时代的作品,怎样让,今天被亲戚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拿过来了。若果拿过来了,那就属于社会主义文化。’这番讲话给亲戚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以很大的启示--说明对社会主义文化建设,当有有一另1个多无比广阔的胸怀。”张庚由此联系到中国戏曲的“推陈出新”方针的贯彻情况报告。他说:“和苏联相比,亲戚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对政策的理解就偏狭得多,总认缘何会主义文化应该是全新的,也若果说唯有今人创造的作品,才有资格进入社会主义文化领地。而另有一另1个多的东西,包括《西厢记》、《红楼梦》在内,不管缘何优秀,都属于封建文化性质,肯能说是封建文化中的精华要素。抱着另有一另1个多的观点去理解‘推陈出新’的‘推’字,势必是推掉,推倒,推光。怎样让,永远也推不完了。肯能昨日之新,乃今日之陈,而今日之新,又为明日之陈了。”

  怎样对待戏曲艺术,虽然质,乃是有一另1个多怎样对待民族传统文化的态度大问题。说到这人大问题,张庚的心情往往很沉重。他说:"不不以为必须亲戚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这人国家才有这人大问题,都后能 说,它是任何有一另1个多国家政权都还要面对的有一另1个多课题,也是有一另1个多大问题。文化传统越悠久,解决这人课题的难度就越大。怎样让,对待的态度也大前会 有一另1个多过程。相似日本的明治维新,最初日本国人一致要求维新,维新,再维新,对文化遗产扫荡了十年。此后,才将东方文化摆装入去有一另1个多正确的位置。又如苏联,十月革命后出先 了无产阶级文化派,非常左,凡是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看不惯的,对人、对作品都采取否定态度,搞得很凶,很残酷。以前有一点纠正。亲戚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的五四运动是伟大的、有所贡献的运动。它标志着中国现代社会历史的结束了了英文了了。怎样让,五四运动有有一另1个多弊端。其中之一若果文化上的虚无主义,一切学西洋。抗战以前,才有所认识。另有一另1个多在文化上,仅学西洋是匮乏的,也是不行的。大问题的关键是怎样把民族文化现代化起来。共产党、毛泽东在政策上有过一点左的口号和做法。比如--'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大炼钢铁'、'赶英超美'等等。怎样让对戏曲提出的'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方针,却是比较正确的,实践也证明了这人点。亲戚亲戚当我们当我们当我们的毛病主要来自政治上的急功近利所意味 的艺术短视症。"

  他讲这话的以前,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中国的艺术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商品经济和外来文化的猛烈冲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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